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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光荣与梦想》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,曾读过两遍,平时还断断续续地翻看自己喜欢的段落。如果有时间,我还会通读一遍。这部书的表达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,我从来没想到历史书可以这样去写,它此前我读过的中外史书的表现形式完全不同。
本书是1932年至1972年的美国实录,可以称得上是全景式的历史再现。选择这40年来叙述,可能和作者的亲历有关。1932年作者虽然只有10岁,已经历了大萧条的困苦,而罗斯福总统的新政也即将开始。1972年,作者已是有成就的历史学者,而美国政坛动荡,尼克松总统的“水门窃听事件”被揭发,政治丑闻暴露在公众视野……40年间,发生了多少重大事件啊,作者却有条不紊地把美国政治、经济、文化,军事以及社会生活的全景式的一轴画卷在你面前展开。它的叙事方式很特别,忠于史实,甚至有些像新闻报道,而又不乏细腻的描写,一个个短镜头让你时时刻刻置身于美国社会。
1955年12月1日在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,黑人女裁缝罗莎·帕克斯太太因不愿在公共汽车上给白人让座而被捕,黑人发起罢乘公共汽车的运动,作者写了一个有马丁·路德·金在场的群众集会场面:
一个黑人大叫道:“从此以后,我们决不坐公共汽车了。”一个中年的黑人妇女推开人群,跑过去对金说:“我的心,我的钱包都归你了。”会上决定当晚举行一次群众祈祷大会。一个男人高声问道:“你们都来吗?”人群大声回答:“来!”他又问:“你们坐公共汽车吗?”群众吼道:“不!”……
——历史事件不再是一种冷冰冰的叙述,而是展现一个个活动的场面,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向你走来!书中还有这样的叙述:
华盛顿——白宫宣称:日本袭击珍珠港
……
很多美国人等到下午3点原定哥伦比亚公司播送纽约交响乐团演出音乐节目时,才知道日军已经进攻珍珠港,海军少将切斯特·尼米兹也不例外。他打开收音机,刚听到广播员头一句话(“今天日军袭击珍珠港”),就立即离家外出,后来人们才知道,是奉命接替那个倒霉的珍珠港舰队司令金梅尔的。与此同时,萨姆·豪斯敦要塞的电话机铃声大作,闹醒了艾森豪威尔准将。他的夫人只听到他说了几句:“是吗?什么时候?我马上来。”接着匆匆走向门口,边穿衣服,边回头对她说:“我上司令部,不知什么时候回家。”
想象一下吧,只听到一条消息就知道要做什么的尼米兹将军就这样走出了家门,等待他的是太平洋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恶战;而同样接到一个电话的准将艾森豪威尔,在日本投降时,已是声震欧亚的五星上将。读那样的叙述,真让读者感慨不已。
作者是表达的高手。序言部分说到1932年美国人主要靠火车出行时,作者竟是这样写的:
这时蒸汽机车的黄金时代已经到了末期。两万辆机车喘着气穿过各地乡间(1970年只剩下二百多辆了),悠长而凄厉的汽笛声把全国的青年人搞得心绪不宁。15岁的约翰·F·肯尼迪在康涅狄格州沃林福德镇的乔特中学里听到了这个声音;教授演讲术的中学老师林登·约翰逊在休斯敦市也听到了;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惠蒂尔市,一位名叫理查德·M·尼克松的大学生晚上也听到了这个声音,他不禁心里纳闷:东部地平线外的情景如何?华盛顿市又是什么样子的?
作者就这样巧妙地把30年以后的三位总统也拉进了他的叙述!这段文字如此迷人,让读者充满想象地走进了历史。
此前我读的许多历史著作语言都是干巴巴的,罗列一堆枯燥的数字,贴上一段毫无生气的概念标签,你从那些文字中看不到任何形象,甚至也看不到枯骨,而仅仅是一些符号。优秀的史书,应当让读者充满想象。有趣的历史书需要声响:炮火的呼啸,叫卖的吆喝,机器的轰响,政治家的声嘶力竭,里巷儿童的歌谣;还要让我们看见游吟诗人的孤独,眩目的时尚色调,店铺的彩灯;甚至还要能让读者嗅到田野上麦子的香味;还要能想象莽原和山林,想到边塞的烟尘,江*湖的清澈……
1979年,我第一次见到这部书时,封底上还印着“内部发行”,纸质极为粗糙,用的是再生纸,装帧很糟糕,当年买下的第一套已经不能再出借了。据说商务印书馆的本书第一版已被书友作为“文物”,还比较值钱。那套书的印刷装帧都反映了时代特色,的确值得纪念。此后同样吸引过我的历史著作还有威廉·夏伊勒的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和巴巴拉·塔奇曼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《八月炮火》,这两部书也是美国史学家写的,但我更看重《光荣与梦想》,曾向很多爱读史书的朋友推荐。
我真正地了解美国社会,可能就是从这部书开始的。我看到的不再是宣传概念中的美国,而是万花筒般的美国社会。在那以前,社会不像当今这样开放,社会自我封闭,信息不通,几代人孤陋寡闻。我们只能从新华通讯社的新闻稿中知道美国发生的事,那当然是经过选择甚至歪曲过的,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中国的青少年仍然以为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需要我们去拯救。当时有关美国的图片极少,中国的读者几乎不知道“帝国大厦”是什么样的,而美国的“群众”究竟怎样生活,我们更是一无所知。
当年我再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到美国走马观花。生活在美国,仍然很难深入了解它。这时我就会想起《光荣与梦想》,尽管距离作者写作本书时,又过去了30多年,但是这不妨碍我的想象。比如,看到那些六七十岁的美国老人,我就会想起作者描写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“垮掉的一代”,想起越战,反战,想起那个不愿给白人让座的女裁缝,想起黑人的进军……我眼前的这些人,当年可都是意气风发的姑娘小伙子啊!他们微笑着,静静地从我身边走过,可是他们大概不会想到,眼前的这个中国人曾读过那么一本书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