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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已近七月底,不知为什么,又想起五月的事来了。
整整一个五月出差在外,在封闭状态下工作。终于没有电话铃响了,没有人通知去开各种各样可有可无的会了,不用上网查信了;没有嘈杂了,没有汽车尾气了……
空气真好,我觉得,那才应当叫“空气”。每天清晨在鸟啼中睁开眼,满目青翠。在湖山之间的路上走几个来回,然后开始工作。夜晚,独自在阒无一人的路上散步,看萤火虫在暗夜里默默地浮动,人也仿佛随之飘入幻境。夜间失眠,听涛声不息,开灯起来看小说。多年没有过上的平静简单的生活,骤然来临,一下子竟有些不习惯了。
5月12日下午,一切全变了。当天晚上,发现情况不妙,听说一所中学有几百学生被压在废墟里,温家宝飞往成都。跟着消息越来越糟糕,央视中断了正常节目,开始直接播地震消息。央视的新闻一般都是党国要人的活动,灾害消息往往慢之又慢,而且经常轻描淡写,大事化小,这回一反常态。于是人人惊呼:这回出大事了!
如果在外面,这会儿一定上网找消息,打电话到四川问友人平安,或是找消息灵通人士打探。可我们没有那样的自由。连文革时期的小道消息也不可得,全部信息都只能来自CCTV,每天从早到夜,只能看电视新闻了解灾区情况。
本来失眠严重,“5·12”后,更难入睡,有两夜竟然到三四点钟仍然无睡意,通夜看CCTV的地震灾区消息直播。当时认为报道比较开放,看了三四天后就觉得透明度仍然不够,报道不全面,而且单调,领导人活动太多。只是凭借多年来的经验,从习惯的宣传模式中,发现信息,寻找有价值的消息,作出判断。
我有看地图的习惯,这时候就非常需要一份详细的四川省地图。家中有,在这里却办不到。只能看央视“抗震救灾众志成城”专题片头中的行政略图,一天几十遍,都是一闪而过,根本没用。每天听到那么多地名,弄不清具体方位,干着急。
教师殉职的很多。许多同行忘死救助学生,教育史肯定要记下这一页。2005年秋天去成都,有个晚上曾和老师们座谈,座中有许多小学中学的同行,好像也有川北那一带的,不知平安否,想到这里,心里很沉重。一个个全是活生生的人,讲话的声音犹在耳边。
电视新闻上有个民政局长说得很感人:我们每个月毕竟还有一份工资,农民呢,一下子什么也没有了。(大意)可是此后电视新闻竟把这一段镜头删了,不知是因为没见识,还是因为不准说真话。
没几天便看到媒体有关抗震救灾报道的自我表扬,以及借外国舆论来表扬自己的“新闻及时、开放”。但我们不能上网,不能外出,全部信息只能来自主旋律的央视。后有同事提醒:地方台虽然质量不高,但有些独家的。于是看完央视又看地方台,每天除了工作,就坐在电视机前,像个电视病人。最多的一天,从晚上9点看到凌晨4点。用餐时,同事们议论的都是:军队有没有进去,人找没找到,直升机能不能起飞……
捐了款,哀悼三天,停止一切娱乐活动。其实我们终日工作,本来就没有任何娱乐活动。一起工作的同志都忧心如焚,长吁短叹,过后便只有沉默。惟一能做的,就是尽自己的努力,把手上的事做到尽善尽美。
看报纸宣传,看那些言论,忧从中来。一个社会,如果要靠大地震这样的灾难才能团结起来,才能有凝聚力,实再让人无法自信起来。这是不是在糟蹋我们的感动呢?
五月,除了抗震,几乎得不到任何其他信息,加之没有了行动自由,真有与世隔绝之感。不知道是安排的,还是不约而同,或者说心领神会,反正所有的电视台播放的电影都是五六十年代的“红色经典”,战争片游击片地下斗争片。文艺反映时代精神,对文艺的追求是不是也体现人的精神状态?真不敢说。六月上旬工作结束后,看到山东省作协副主席王兆山那首毫无人性、用语轻浮的“词”,中国竟有那样的“作家”,像是要把几千孩子的生命当奥运祭品。我觉得,从人道精神出发,山东省应对该作家作全面的健康检查。
虽然震级高,但人员伤亡的数字也太大,校舍倒塌也太多。果然,报上有文章提及校舍建筑质量问题。人祸的成分并不小。教育部门经常有基建方面的故事:一个校长如果插手基建了,一般都有故事。基建中的潜规则人人皆知。在一些学校里,有教职工“公关”,千方百计让校长安排参加基建,已经成了一种“待遇”。这一回,中小学校舍基建的弊端终于被震出原形,代价是几千条鲜活的生命。和社会一样,教育已经深度腐败。我想,真正能告慰死难者的,是能在2008年,追究并公审那些在校舍建设中偷工减料贪污中饱的民族败类。我认为这件事比拿奥运金牌更为重要。
五月,除了工作,只有看央视。出来之后,才知道社会还发生了许多事,还有好多我们不知道的消息。所幸我们都有点阅历,判断基本正确;否则长期在封闭状态下,人的思维将会变得多么简单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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