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我人生路上的一盏灯
——纪念陈白尘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座谈会发言
前不久外出参加一项特殊工作,由于一直处在封闭状态下,本以为这个会开过了,今天能与会并发言,很高兴。
我是1973年认识陈白尘先生的,那一年我23岁,在农村插队已经5年了。我和他的交往,最频繁的就是1973到1978这5年。那是我人生最困难最苦闷的时期,他成了照亮我前行的一盏灯。
在文化专制主义最严酷的时期,文教事业被摧毁,四人帮仍在罗织罪名,“残酷斗争,无情打击”盛行,告密与出卖没有停止。在法西斯文化镇压下,很多读书人缄口,甚至缺了脊梁。而陈白尘先生在这一时期表现出一位作家的正直与良知。刚从干校里放回南京治病,他就开始秘密整理日记。有时去他府上,会看到他正在写;见到来人,他会从容地收起本子或纸片。他有在旧时代做秘密工作的经验,能根据一些符号、短语和特殊的数字回忆出文革以来的重要事件。也就是说,他很早就预见到会有那么一天,可以把那些罪恶暴露在阳光下。刚才已经有很多同志发言提到他的《牛棚日记》《云梦断忆》和《听梯楼随笔》,我就不多说了。我记得很清楚的,是他曾说过,“要把中国的耻辱记下来”。
从1973年开始,我和他有过很多次谈话(这在我的日记中都有记载)。当时他讥评时局,有胆有识,我则不过是发发牢骚。还记得师母坐在一边,不时地竖起手指发出“嘘”声,提醒我们隔墙有耳。那时文化界的确有许多灵魂污浊的人。还记得他说过,有几个人“代表组织”来看他,其中一个把手背在身后,为的是可以不和他握手,“划清界限”。
我在农村插队期间,他给我写过43封信,保留下来的有42封,只遗失了一封。那些信反映了他当时对问题的分析思考,也可以看出他对青年的期望和爱护。
在和他的交往中,我感到他在政治上很有远见。这当然是在很多年后才认识到的。1973年,当我对时局感到绝望时,陈白尘先生说,“他们顶多再撑五年”,“长不了的”,“到时候会重新评价的”。还有些话,在这里不便说了。对教育,他也曾预计大学会恢复招生,“一个国家不可能没有大学教育”。在那些年里,他也预见到社会的文明与进步。
我是个不成器的学生,不仅没能培养出对戏剧的兴趣,学力也不行。和陈白尘先生在一起说话,说得多的是近现代史和社会。我曾说《升官图》不会再上演了,他笑而不言。我没想到几十年过去,当今社会处处在演“升官图”。不解的是,1949年前,还能有《升官图》的上演,而当今对讽刺文艺的管制,已经使讽刺喜剧这一形式衰亡,中央电视台的文艺小品讽刺的对象,目前一直停留在村长一级干部上。这是很可悲的。
1978年以后,他以70岁的年纪到南大去当教授,我则以28岁的年龄考上大学,都开始忙起来,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一聊七八个小时了。
陈白尘先生给我最大的影响,一是他独立思考的精神,二是他的正直善良。我今天还能做成点事,要感激他对我的教诲。他是一位伟大的教师。时间有限,有很多话,不说了。我只想说一句,我要像他那样,一生站直了教书。
谢谢各位!
6月15日